大四毕业那年的夏天,南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我刚刚收到了北京一所顶尖研究所的直博录取通知书。
宿舍里,室友们都在忙着打包行李,准备奔赴各自的前程。
楼下的宿管阿姨在楼下喊了一嗓子。
“尚明月,有你的超大件快递,下来签收一下!”
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走下楼。
那是一个足足有半人高的巨大纸箱,寄件人是江城的一个熟悉名字。
我借了小推车,把箱子拉回宿舍。
拆开层层叠叠的胶带,最上面是一封厚厚的信。
字迹是爸爸的,有些颤抖,再也没有了曾经那种公事公办的凌厉。
信的内容很长,但我只扫了几眼。
全篇都在忏悔,在剖析他们这几年来的痛苦,以及对尚知微彻底的失望。
信的最后写道:
“明月,我们把这套江城市中心的房子卖了。除了给你寄来的这些,剩下的钱,我们会捐给偏远地区的学校。”
“我们不奢求你的原谅。只希望这些迟来的东西,能让你以后的人生稍微轻松一点。”
我平静地放下信,继续拆着箱子里的东西。
几本绝版的经济学和心理学原典,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专业结晶,现在被当作某种传承送给了我。
一张银行卡,密码是我的生日,附言里写着“购房基金”。
还有最底下的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个全新的、市面上最顶配的徕卡相机。
四年前,我眼睁睁看着外婆留给我的旧相机被他们夺走,送给了尚知微去巴黎街拍。
四年后,他们买了一台更贵、更好的,试图填补那个早已愈合的窟窿。
我看着那台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相机,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。
没有愤怒,也没有感动。
只有一种“终于被看见,但已经不需要了”的复杂酸涩。
我把相机拿出来,随手放进了准备捐献给山区儿童摄影社团的物资箱里。
那张银行卡,我连同之前的还款账户,一起设置了定向捐赠。
我不会刻意扔掉他们,但我的人生,已经不需要这些迟来的补偿来点缀了。
“明月,走啦!晚上去吃散伙饭!”
室友在门外大声喊我,声音里透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“来了!”
我应了一声,将最后几本专业书塞进背包。
拉上背包拉链的那一刻,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宿舍。
过去的十八年,我已经彻底埋葬。
我推开门,走进了夏日刺眼的阳光里。
风吹过我的耳畔,带着自由和新生的味道。
前方,是属于尚明月的、万里无云的旷野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