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中的陆家嘴像被浸泡在液态汞里的电路板，裴雪晴站在上海中心大厦68层的落地窗前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锁骨处的淡疤。平板电脑蓝光闪烁，"程远集团收购案最终方案"的标题下方，第五道删除线几乎划破屏幕。
"裴总监？程总说方案要改到能让他心跳加速的程度。"助理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，带着程式化的笑意。她凝视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九月，图书馆的窗玻璃也会凝满这样的水珠，只是那时有人会在雾气上画金融模型的变量公式。
记忆里的礼堂聚光灯刺得人眼眶发烫。她的演讲稿停在第七页时，观众席突然站起的身影瘦削得像柄未出鞘的唐刀。"基于CAPM模型的校园贷优化方案存在根本性缺陷。"程景琛的声音像手术刀划开凝滞的空气，白衬衫袖口沾着机油，右手小指缠着渗血的绷带，却用左手在投影仪上画出条完美抛物线。
"年化利率18%？裴同学不如直接去放高利贷。"礼堂里泛起窃笑，她看见前排教授皱起的眉头。汗珠顺着脊梁滑进腰带时，她突然走向控制台，调出原始数据界面敲出一串代码。"那么请程同学解释，当β系数修正为动态函数..."显示屏弹出三维立体模型，她摘下麦克风，"你的抛物线该放在第几象限？"
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研磨的呜咽。裴雪晴从金属反光里看见熟悉的轮廓时，程景琛的领带正松垮地垂在她视线水平线上，锁骨处还留着上周被她指甲划破的结痂。"哥伦比亚大学的推荐信。"他往她口袋里塞信封，手指在布料下多停留了0.3秒，"火灾调查组明天到校。"
咖啡液突然溢出杯沿。那年实验室的焦糊味又窜进鼻腔，她记得自己跪在废墟里扒找留学申请材料时，程景琛就站在同样的距离，西装裤脚沾着她烧焦的笔记本灰烬。"现在给我这个？"她转身时嘴唇几乎擦过他喉结，"就像给死刑犯递婚礼请柬。"
程景琛突然握住她端咖啡的手。褐色液体在震荡中爬上他价值六位数的腕表。"当年消防报警器是我关的。"他低头舔去她虎口溅到的咖啡，"但纵火的是我父亲。"电梯叮咚声惊醒凝固的时间，裴雪晴看着咖啡渍在他衬衫上扩散成群岛形状，就像他们纠缠这些年所有未完成的疆域。
暴雨拍打玻璃幕墙的声音越来越急，她最终在方案末尾加了段《资本论》原文。这是他们大学时的摩尔斯电码——曾经用这本书的页码编号传递消息。平板突然震动，程景琛的消息顶着红色感叹号跳出来："来安全屋，带上2014年你从教务处偷走的蓝色文件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