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
县令最终做出了裁决。
沈止开仓放粮,初衷或许为善。但其后私藏粮食、欺瞒族人、致使亲母身亡,又企图骗取朝廷嘉奖,罪责难逃。
朝廷的赏赐不予发放,那块“慈心善德”的匾,当场收回。
沈止被罚没所有私产,充入官府,用于救济灾民。
祖父当场晕了过去。
母亲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骂沈止是个扫把星。
沈止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再哭了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。
我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切。
前世,他站在这里领赏,我死在柴房里。
今生,他跪在这里受罚,我站在阳光下。
够了。
当天下午,我的那份粮食——因为匿名报官有功,县令额外赏了我三十石——被搬进了我住的小院子。
我没有分给任何人。
母亲来骂过我,说我没良心。
祖父让人来传话,说我不认祖宗。
我没有理会。
沈止被赶出了沈家。
他那些私产被抄走后,身无分文,连一身换洗衣服都没有。
他站在沈家大门口,敲了半天的门,没有人开。
后来我听说,他去了邻县,想投奔那个穷书生未婚妻。
但那姑娘听说他的事迹后,吓得连夜退了婚。
沈止无处可去,最后沦落到了灾民营里。
我去看过一次。
他坐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中间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全是泥。
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沈家的大少爷,没有人叫他“男菩萨”。
他看见我的时候,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最终,他低下了头。
我转身走了。
朝廷追查父亲的死因,那几个闹事的灾民被砍了头。
沈家元气大伤,但好歹还有粮食,不至于饿死。
祖父病了。
母亲开始争家产。
父亲死了,她没了依靠。
天天跑到祖父屋里哭闹,要分田地、分粮食、分祖宅。
祖父被闹得头疼,终于有一天,他对我说:
“衡儿,你搬出去吧。这个家,容不下你了。”
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我搬出了沈家,住进了镇上一个小院子。
粮食够吃,我开了一个小铺子,卖杂粮。
生意不大,但够活。
后来我听说,沈止在灾民营里待了不到一个月,就被一个路过的商贩带走了。
有人说他嫁了人,有人说他被卖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我不知道。
我也不在乎。
有一天,我在铺子里整理粮食,一个老妇人走进来,手里牵着一个小孩。
那小孩瘦得皮包骨,眼睛大得像铜铃。
“小伙子,能给口吃的吗?我孙子三天没吃饭了。”
我看着那孩子,想起上辈子饿死在柴房的自己。
我舀了一碗米,递给她。
老妇人接过,眼泪掉下来了:
“小伙子,你是好人。你会有好报的。”
好人。好报。
我笑了一下。
“婆婆,我不求好报,”我说,“我只求这辈子,自己能吃饱。”
老妇人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她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巷子里的阳光。
上辈子,我饿死了。
这辈子,我活下来了。
那些害过我的人,该还的,都还了。
(全文完)